第五届亚洲残疾人运动会正在日本名古屋市如火如荼地进行。在那里，我们看见了体育赋予残疾人突破局限、追逐梦想的力量。赛场上，视障运动员依靠牵引绳和引导员奋勇向前，诠释自强与共融。而在赛场之外，残健同行的故事，也在城市公园的跑道持续上演。
奔跑的愿望大于恐惧
“黑暗跑团”北京站自成立以来一直致力于帮助盲人跑友走出家门、走向跑道，实现残健共融。 黑暗跑团的志愿者们呼吁：“一起努力，点亮黑暗中最明亮的那盏灯，伸出寒风中最温暖的那双手！”（图 视觉中国）
何亚君清楚地记得那种感觉。2014年夏天，他第一次被志愿者带到奥森公园跑步，喘着粗气跑完3公里后，“多年生锈的身体瞬间被释放了”。那是一种他几乎遗忘的自由，失明近30年，他早已习惯了蜷缩在按摩店里，不敢出门，不敢与人主动交谈，总觉得自己比别人低一等。“眼睛有缺陷，心理基本就会有缺陷。”他这样坦承自己曾经的状态。
跑步之前，恐惧占据了他生活的大部分时间。旁边突然出现的脚步声、后方传来的喇叭声，都会让他停下脚步。人看不见东西，就总会害怕摔跤。但那次跑步之后，他像是被打通了经脉，“看东西的欲望被转化成了消耗体能的欲望，那是一种释放，也是一种享受”。他开始每周“双跑”，5公里、7公里、10公里，跑量次次增长。同年10月，他耗时2小时27分完成人生第一场半程马拉松；5个月后，又以5小时56分跑完全程马拉松。跑步7个月，他从190斤减重至140斤。更重要的是，他发现普通人跑步也会摔跤，突然就释怀了：“盲人跑步摔跤，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何亚君的改变不止于自身。2015年，他牵头成立了北京第一支助盲跑团。从最初只有几名盲友和十余名志愿者，发展到如今每周三、周六清晨在奥森聚集数百人，累计已有4000余位志愿者和盲人跑友参加过活动。那些曾经和他一样不敢出门的盲人，一个带一个，从按摩店走进公园，从公园跑向马拉松赛道。
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何亚君那样迅速找到奔跑的感觉。白梅第一次来到奥森时，心里完全没底。她是北京市吉祥阁盲人按摩店的老板，从内蒙古呼伦贝尔来到北京，经营这家店已经20多年，每天从早忙到晚，属于自己的时间几乎为零。员工毛艳文加入跑团后，每次回来都神清气爽，忍不住邀请她一起去。白梅拒绝了很久：“工作结束了就只想躺在床上休息，哪还会想跑步那么累的事。”但看到毛艳文高兴地分享跑团趣事，她又忍不住心动。平时除了工作没有别的爱好，想出去走走还得看老公和孩子的时间，她感到不自由。
第一次跑步，白梅脚步非常不协调，站不直也找不到重心。因为缺乏安全感，身体总是前倾，屁股往后坐，像是被志愿者拖着往前跑，她不敢把步子迈大，心想重心低点万一摔了不会太疼。志愿者耐心地描述奥森的路况，“都是很安全的塑胶跑道”，还一点点教她跑步要领，她才慢慢适应，放心地跑了起来。从2019年加入跑团之后，白梅很少缺席例跑，还鼓励店里的按摩师一起加入。如今，她不仅跑步，还找到了教盲人游泳的志愿者，每周一下午去游泳馆。“加入跑团是我走出按摩店、走出因视障受限的自我世界的重要一步。”白梅说，“我的生活丰富了，我的精神世界亦是如此。”
何亚君和白梅的故事，是无数盲人跑者的缩影。武汉“90后”盲人跑者王奥林从5公里逐步挑战至20公里，最终站上光谷马拉松、黄石马拉松的赛场；贵州盲人跑团的彭小龙通过跑步结识了许多朋友，性格从封闭变得开朗，精神状态焕然一新；39岁的盲人按摩从业者伍中华加入公益跑团仅一个半月，就减重5公斤，挣脱了此前困住自己的心理桎梏；井冈山大学“红五星助盲跑团”的盲人跑者钟隆军，从800米都跑不下来到能轻松跑完20公里，“简直像上了瘾”。
身体的极限一旦被突破，心理的边界也随之瓦解。奔跑让盲人重新相信自己的身体，它不再是需要被照顾的负担，而是可以信赖、可以挑战、可以带来快乐和成就感的伙伴。
当恐惧让位于奔跑，一种全新的自我认知便开始生长。
牵引绳的两端
短短的助盲绳，不仅将双方的手连接在了一起，也将双方的心连接在了一起，更将盲友们与社会连接在了一起。
盲人跑步，离不开一根牵引绳。这根绳子大约30厘米长，粗编的尼龙绳两端各有一个圆环，一头套在盲人跑者的手腕上，一头握在陪跑志愿者手中。看起来简单，但绳子里藏着无数密码：绳子紧了，说明两人步速不一致；绳子晃荡了，说明方向出了问题；只有绳子在手中感觉不到阻力时，才是最佳状态，可以让盲友像自己独立跑步一样，感觉不到“牵引”。助跑志愿者想达到这种状态，既要能随时准确调整自身跑步的状态，也要多花时间和盲友沟通磨合，虽然站在牵引绳的两端，但跑起来要像一个人。
和盲友不同，助跑志愿者来自各行各业，有的刚成年，是被做志愿者的父母带来体验的，年纪大的过了70岁，退休后来丰富生活；有的白领是刚接触跑步和盲友共同学习的，也有专业跑者来带配速快的盲友，顺便可以给新进来的志愿者讲解领跑技巧。虽然大家职业不同，年龄不一，运动能力也参差不齐，但大家想要帮助盲友的心都是一样的。
磨合好的盲友和助跑志愿者形成固定搭配是最理想的状态，白梅说助跑志愿者就像自己的眼睛，不仅提醒她绕过井盖，也能带她欣赏奥森的美。初春时节遍地紫色的二月兰，四月盛开的樱花和海棠，夏日里公园门口成片的向日葵，百花争妍的时候，跑步时空气都甜丝丝的。白梅还跟着志愿者第一次摸到了芦苇和荷花，才知道原来它们都是毛茸茸的。冬天就更好了，他们会随手捡了雪来玩，“雪越大我们跑得越起劲”。毛艳文也和自己的搭档成为很好的朋友，他喜欢把跑步的照片发在自己的朋友圈，其中一条的配文写道：绳子那头的人是不是很美？得到了跑团好友纷纷点赞，大家都在评论里夸赞助跑志愿者们的专业和耐心。
何亚君助盲团团歌里有一句词：“我用一根绳，陪着你赴山海。”信任，就在这30厘米的距离中一点点建立。天津马拉松赛道上，盲人歌者刘宝萍和她的陪跑团队的故事尤为动人。核心陪跑员唐丽芸与刘宝萍的默契建立在过去一年里每个周六清晨例跑的点滴积累上，这种默契已经变成一种近乎心灵感应的连接。“我一直看着路况觉得没有问题，突然宝萍就抖了一下，我就紧跟着吓了一哆嗦，我感觉这根绳子像一根导电绳。”唐丽芸这样描述赛场上那个微小却动人的瞬间。向左转、向右转、加速、紧急停止，每一个动作都通过绳子的张力变化精准传达。这是一种超越语言的沟通，是两个生命体在奔跑中建立的独特连接。
信任从来不是单向的。北京助盲跑团的志愿者夏颖钰说：“跟着大家跑的时候，我根本感觉不到他们是盲人。”跑步时，绳子的两端没有主次之分，需要与被需要在牵引绳的两端时刻发生着，角色并不固定。志愿者八姐退休后几乎把全部精力投入助盲团，遇到顺路的盲友总会开车接送，谁家里遇到事情都帮忙张罗。而盲友们也把志愿者当作朋友，大家除了跑步，还约着一起逛街、吃饭、看无障碍电影。
一根牵引绳，连接的是两个奔跑的身体，更是两个世界的光。盲人通过这根绳子获得了安全感和方向感，紧握绳端的志愿者也在付出中获得了被需要的幸福。
奔跑成为社会融合的入口
2026年8月，湖南邵阳“奔跑吧·邵阳”融合关爱跑在市体育中心启幕，1200余名跑者中，有市直单位代表、本土跑团成员、牵手同行的亲子家庭，也有残疾人选手与贴身护航的志愿者。不同的人在此相遇，共同诠释着“运动不分强弱，热爱不分边界”的动人真谛。
2025年的天津马拉松半程终点线前，17岁的盲人小伙李泽洲冲过终点，用时2小时07分，三名陪跑员陪着他认真做放松拉伸，他疲惫的脸上透着兴奋，“虽然眼睛看不到，但赛道两旁的加油欢呼声一直没有停过，在这样的氛围中跑步特别兴奋。”天津市红十字基金会公益跑项目负责人阎庄说：“不论成绩如何，这群小家伙能够站在马拉松赛场上，就是一种胜利。”
对盲人来说，克服内心恐惧是踏上跑场前需要迈出的重要一步，一旦迈出这一步，改变就不仅仅发生在跑道上。贵州盲人跑团的志愿者王春燕说了一句很动人的话：“运动是桥梁，让我们互相治愈孤独，共同拥抱生活的精彩。”跑团早已超越运动团体的范畴——观山湖公园的陪跑路线逐渐成为无障碍示范区域，为更多盲人出行提供了便利。从公园的清晨到全国的赛道，小小跑团承载的不仅是奔跑的力量，更是平等、尊重与热爱的初心。
重庆“黑暗跑团”则将奔跑的边界推向了更高的维度。2024年9月15日，14名盲人在20名志愿者全程护航下，成功挑战了被誉为“地心赛道”的“红岩垂马”，全程约720米，阶梯总数860级，垂直爬升141米。团长卢为不断鼓励成员“走起”“再上一步”，引领大家不断冲刺。48岁的盲人成员喻春以9分19秒取得了最好成绩，他兴奋地说：“因为向上奔跑让我性格阳光了许多。今年，我再次成功挑战‘重马’。今天，我又拿下了‘红岩垂马’！”
2026年8月，湖南邵阳“奔跑吧·邵阳”融合关爱跑在市体育中心启幕，1200余名跑者中既有市直单位代表、本土跑团成员，也有残疾人选手与贴身护航的志愿者。里约残奥会男子T11-13级4×100米接力赛银牌得主刘卫特意带着妻女从长沙赶来参加。他说，他也曾封闭过自己，后来在残联关怀下，通过体育运动走出了“黑暗”。经过多年训练，他在跑道上已经不需要牵引绳了，这次体验让他感觉到“特别温暖，特别开心！”
如今，以“黑暗跑团”为代表的全国性助盲跑团项目已在30多个城市设立分站，累计参加活动的残疾人超1.5万人次。成都站从2016年成立时寥寥数人，发展到拥有176位盲人成员，每周例跑近百人参与，其中90%以上都是独自坐地铁前来。广州的盲人跑团也已汇聚120名健全人志愿者和20名视障跑者。
越来越多的盲人跑者正在用脚步丈量他们看不见的世界。奔跑，就这样从个人的身体觉醒，演变为群体的社会融合，盲人跑者从被照顾的对象变成跑道上与其他跑者并肩的参与者，助盲跑团从志愿活动成长为推动无障碍环境改善、改变公众认知的持久力量。
来源：中国残疾人杂志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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